首頁 > 娛樂 >

管虎 | 我不知道什麼是靈感乍現

2019-07-31 來源:時尚先生
我比較喜歡描述那種在大環境中個體生命的體驗,最重要的就是他的生命力之旺盛,幾乎是動物性的。劇本創作的想法都不是突如其來的,我從來都不明白什麼是靈感乍現。它更像是一種隐隐的一直藏在心裡的叙述感,跟個人的情趣、 愛好、 履曆, 性格都有關系。

2

管虎

我自打記事起到十一二歲,腦子裡的畫面永遠是在北京的胡同裡一個人跑着,就後海、鼓樓那一帶,現在還特别熟。我爸媽都去外地了,一個在青海,一個在北大荒,可能一年見一次,我被寄養在一個鄰居的爺爺家。人家孩子都有家長管,我沒人管,野慣了,逃課天經地義,跑這兒跑那兒特自由,那個經曆對于我是很難得的。

小時候太皮,淘氣。從小我的個子就比别人高一頭,這在當時不是優點,是被嫌棄的,因為異于常人。我曾經渴望有機會能融入集體,但也怪了,怎麼都融不進去。

王小波有個小說叫《一隻特立獨行的豬》,講一隻不服管束、整天蹿牆上房的豬,我就覺得跟我特像。

一個男孩子,從母體内生出來,在長大過程中,他要沒點渾勁兒那才見鬼呢。後來長大了,懂事了,也就不再那麼戾氣十足。拍電影讓我有機會把身體裡彌漫的東西表現出來,我有興趣分析一下這些異類,并不覺得這有多高級,隻是覺得應該有人去這麼做,講講自己的故事,講講别人的故事,挺好。

劇本創作的想法都不是突如其來的,我從來都不明白什麼是靈感乍現。它更像是一種隐隐的一直藏在心裡的叙述感,跟個人的情趣、愛好、履曆、性格都有關系。像《鬥牛》《殺生》中人物都有我身上的影子,可能是在疏解我童年成長經曆中巨大的孤獨感。我比較喜歡描述那種在大環境中個體生命的體驗,最重要的就是他的生命力之旺盛,幾乎是動物性的。

到13歲我才搬進北影廠大院,周圍都是大明星,環境立馬不一樣了。 大明星的孩子也對電影特别了解,能看到很多外面看不到的電影。我一個小胡同串子突然到那個環境,會有些自卑,但是每次看電影,情節發展和結局都是我猜的最準,慢慢找回點自信,開始喜歡講故事了。

曆史是我中學時唯一感興趣的科目,括課本上那些小字注解我都看得津津有味。中國近代史上的故事我都如數家珍,考試根本不用背,後來高考100分的卷子我考了98,是海澱區藝術類考生曆史最高分。

1

管虎

我本來想報攝影系,因為那會兒我總愛拿着相機到處亂拍。 藝考前我爸帶着我去見電影學院的老師,我當時說話吭吭哧哧,臉紅脖子粗,也說不出整話來,人家說這孩子是不是跟人交流有問題啊,要不然試着講個故事吧,我一下就好了,能講得特順利。學院的考題一般是出個題目,讓你在很短時間内編一故事,那老師建議我考導演系,現在想想這一段,我真的應該好好謝謝當年那位老師。

上學時,電影在我心中一點都沒有高不可攀,小孩心理承受力差的同時也容易把自己拔高了。當時就覺得世界都是我的,别人都不在我眼裡,都等着我出來呢,就類似這種心理狀态,現在說有點兒可笑,但當時确實是這樣。

我畢業後是電影最不景氣的時候,廠長背着拷貝滿世界去賣,電影院都改成台球廳了,那時候的人們已經沒有買票看電影的習慣。 我其實有拍電影的機會,一個低成本的,拍完沒有任何動靜,扔在片庫裡就完了。那時候會對從事這個行業産生懷疑。生活都沒着落,真有點兒慌了。我跟路邊要飯的說你别跟我要,咱倆其實是一樣的。

後來通過拍電視劇,整個生活的局面好了一些。 從我拿着劇本敲門求人給我點錢,變成我坐家裡人拿錢來找我,可以說是打下一點江山。電視台也信任我,再往下走的過程中形成一些習慣性的東西,我就反思,天呐,别練臭手喽,中間就停了,還得拍電影。這才有了之後的《鬥牛》《殺生》。

《廚子戲子痞子》是我第一個票房上億的片子,有點兒實驗性,大着膽子耍一下,拍那片子的出發點其實有點兒鬥氣的意思。 有一年上海電影節,辦了一個什麼論壇,有我、婁烨、王小帥,幾個人坐上面正讨論呢,底下有個記者一邊拍一邊說:哎呀,中國電影最不賺錢的幾位導演全在這兒了!把我氣壞了,沒人跟錢有仇,但電影對我們來說還有文化屬性,他非要提這個,我那小孩脾氣就上來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拍個賺錢的給你看看呗。于是我就弄這麼個像密室過關似的故事,我就是想告訴他們,商業電影我也可以做,而且會做得很好,隻是願不願意去做。

3

管虎

《老炮兒》可以說是我個人表達和商業價值達成平衡的一部作品。 電影上映後,我看到有評論說它有文藝片的氣質,到底是文藝片還是商業片,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關心的是作品究竟帶了多少作者屬性在裡邊。你願意追尋好萊塢那個類型化,可我還是不信服它,類型化套路在美國、歐洲是成功的,你憑什麼告訴我在中國這塊土地上這一定也是對的,中國電影有沒有可能做自己的邏輯,自己的商業屬性。作者性是我在每部作品中一直在嘗試的,《老炮兒》算是嘗試成功的,反正我就是不能輕易屈從,争取有一些引領。

創作上真是挺需要自信的,确立信心不是你在家一拍腦門子強行說我是對的,是靠外界反饋慢慢地構建成的,内心的柔軟隻能自己去克服。每每面臨質疑的時候,我采取過很多方法,不聞不問,躲國外去,強行不看評論,但都不行,半夜又偷偷打開看,還是得面對,你一定會經曆一些大錘子、大刀子一樣的打擊,那怎麼辦呢?做這行業的代價就是這樣。

我爸其實是個老八路。 十三四歲時在山東農村生活,他說那會兒每天從他窗戶後邊過軍隊,唱着戰歌,打槍打炮的。家裡也沒飯吃,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他就找了雙鞋,翻窗戶出去,跟着一支軍隊,也去當兵。那是羅榮桓将軍的115師,當時剛進山東,後來羅榮桓将軍北上到四野去了,他就留在陳毅将軍的7兵團35軍,跟着部隊一直打進北京城,算是資格很老的八路。有一年國慶閱兵,電視機裡說過去了一個方隊,就是當年的原羅榮桓115師,老爺子立馬特激動,把自己參軍的經曆跟我詳述了一遍,我聽了也很感動,我感覺愛國主義是長在我們很多人骨子裡的。

中國人有很多與生俱來的好東西、好傳統、好風俗是應該被我們融入骨子裡的。可現在的年輕人不重視這些,這些老習慣很容易在長大的過程中被他們一路走一路丢,有人開始喜歡錢了,喜歡車、喜歡房子,對愛情還有那麼忠貞嗎?是不是對朋友不太仗義了?對父母還有從前那麼孝順嗎?我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戰國的時候古人講“鐵肩擔道義”,重義輕生這樣的鐵血熱情還在嗎?所以我當時想用《老炮兒》這個電影給大家提個醒:有些觀念可以時代輪轉,一輩新人換舊人是正常現象,但禮儀孝道是應該被傳承下來的。

以我的認知,電影中人物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故事。 我欣賞的戰争片都不是太常規類型的,像庫布裡克的《全金屬外殼》,或者泰倫斯·馬力克的《細細的紅線》,它用戰争作為一種載體,叙述戰争中個人的生命體驗,這是我比較喜歡的。我不太想拍那種戰争類型片,但我總想嘗試用作品表現中國人身上原本該有的一些愛國和光輝的東西,一種骨子裡的團結和不屈服,也許它們平常被磨滅了,但在絕境中給逼出來,這就跟今天的所有人都有關了。

拍電影讓我最有成就感的就是讓所有演員都能身臨其境,讓每個人都能融入角色。為了拍《八佰》,我願意花時間和精力做充分準備,讓演員長時間軍事訓練,畫質也有足夠的代入感,攝影機跟着每個演員走一遭,看會發生什麼,所以這次的拍攝是一次《清明上河圖》式的散點叙事,沒有男女主人公,不講故事,塑造了一組群像,這在創作上其實是特别冒險的,也是拍這個戲最大的挑戰。

4

管虎

《八佰》無疑是我職業生涯目前拍攝的最大規模的作品。 拍攝的過程中,我一直在和主創商量,能不能咱們回到大學剛畢業時的心境,恢複那種拙樸勁兒,像大師做手工活兒那樣,一點一滴地做一件特笨的事。年輕時我們都會沉迷于花哨的手段,希望别人看到我的聰明,但是随着見識、修為的提高,人都會越來越穩定、沉下來、去關注一個人、一件事,你會發現老實地畫一幅素描才是最考工夫的,就是往臻于化境那上頭再走一步,這是我現在的樂趣所在。

做導演首先需要才華,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要有承受力。搞電影創作需要那股與自己較勁的韌勁兒,耐摩擦能力,如果隻靠熱情和夢想來支撐,在我看來走不了三步就得倒。我接觸過年輕導演,夢想很強烈,但是一遇到困難馬上折,夢想和妄想往往隻有一線之隔,那個分寸很微妙,這是我目前最大的感受。

關于電影,現在大家基本一聊就是票房占比,大數據分析,這個檔期裡還有什麼電影,但這其實都跟電影本體沒什麼關系。 電影的商業屬性是與生俱來的,但不是唯一的,還有很多種功能,現在中國電影在資本的裹脅下,可以說淡失本體。50年後回頭看2019年,還能留下幾部什麼電影,誰也不會管你當時的票房占比、檔期,重視的隻有作品本身。

資本泡沫是一個行業高速發展必然産生的,2000年初韓國影壇經曆過,日本70年代也經曆過這一套,犯不上批評,我覺得這不是誰的責任,是時代的責任。 過去我們的偶像都是崔健、BonJovi、詩人、畫家,現在小孩很多都想成為馬雲、馬化騰這種商人,誰也改變不了什麼,僅僅等着它過去就行。這個過程就是一個水落石出的過程,現在觀衆已經看得很明晰了,不好的戲你弄一千個明星演這戲也火不了,觀衆的眼光也越來越挑剔,其實這都是朝好的方向在發展。好的創造、好的作者是寶貝,還是會有逆流而上的人在适當的時候,願意去做一兩個能留得下來的東西。

我現在已經變成了20年前我最讨厭的那類人,20年前太自我,現在學會了從别人的角度看問題,發現人家不見得是你想的那樣。 現在我不會較着勁做什麼事,會有妥協,但盡量不失自我,進入到人生的另外一個軌道。

推薦 EDITORS PICKS
熱點 MOST POPUL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