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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兆豐 | 理智拯救世界

2019-07-30 來源:時尚先生
薛兆豐“奇葩說”裡的萌叔,對突然的蹿紅有點兒羞澀,他說:“擅長缜密思考的人更不容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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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兆豐

我做語音課、上《奇葩說》、出名,都是被逼的。我前前後後拒絕過很多次,他們想辦法說服我,最後一個阻礙是出名,我不想出名,出名會讓我很不舒服。我還記得有這樣的一個對話,那一天,我終于在羅振宇面前坐下來,我問他,有沒有一個辦法能夠讓我做這個語音課但是不出名?當時我隐隐約約覺得,如果我做了語音課,可能會出名,所以有這個猶豫。羅振宇說,沒辦法,除非你用假名,聲音再做處理。衡量之下,我就用真名做了。我們廣東有一句話叫“吃得鹹魚抵得渴”,你要吃鹹魚,那就必須忍受口渴。

對出名的抵抗是因為我不需要。我回國那麼多年,視頻采訪全都推掉了,文字采訪也基本上推掉了,我不需要被采訪,我有雜志專欄這樣的發聲渠道就夠了。

我是一個挺保守、挺傳統的經濟學家,我不會說很冒進的話,我這二十多年來表達的觀點一直都是一緻的。很多話我從來不說的,比如預測GDP能增長幾個百分點,我沒這個本事。我能夠做的就是盡力幫助更多的人明白市場運行的規律。

改造世界不是經濟學所長,改造世界觀卻是經濟學的強項。我們通常習慣性地使用物理思維看世界,物理思維是機械式的,它認為有推動就有前進,有阻礙就會産生停滞。用這樣的思維看待社會現象,有時候會産生誤解。因為人類社會與物理學所研究的自然界不同——人類會積累知識,會形成對策,會作出反應。面對不同的外部推動,人們會形成不同的規則,這些規則會帶來改變和偏差。經濟學能帶給大家一種不同的認識世界的思維和視角,改變你對世界的看法。

經濟學很重要、最根本的一個思維,就是研究事與願違的、被人誤解的現象,研究為什麼我們有良好的願望,出台一些良好的政策,但是結果卻相反。舉個例子,在人類社會裡做人口普查,如果你打算收稅,報上來的人口數量就會偏小;如果你打算按照人口分宅基地或者分任何福利,報上來的人口數量就會增加。你用什麼方式去調查,人家以什麼方式來理解你的調查,都會導緻偏差的産生。

經濟學試圖研究人的行為,不僅僅是理性的行為。經濟學從來不認為人是理性的,剛好相反,經濟學不以人的理性為研究基礎。

學了經濟學,并不意味着每個行為都會變得理性。我現在看到好吃的東西還是拼命吃啊,而且不斷地變換對自己有利的節食規則。下午4點想吃了,就說“6點以前吃什麼都行”,趕緊來一盤牛扒;到晚上還想吃的話呢,又有一套理論,“其實每個月有一個禮拜不吃肉就可以了。”

好吃的東西永遠多過你的胃,完全超過你的DNA設計所應得的需求量。因為食品工業技術的不斷進步,今天我們随便到街上買一個白面都會覺得非常好吃,白米飯也是很好吃的,這樣真的很難保持理性。

經濟學家面臨價格現象的時候,也會忘記經濟學的教訓。有一位挺出名的經濟學家,說他不能接受網約車在業務繁忙的時間段漲價太高以緻影響他的生活。價格是怎麼來的?需求決定的。你看,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一旦落到每一個人的身上,情緒就會影響判斷。

我以前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很窮,有段時間油價越漲越高,漲到4塊多錢的時候,我們的朋友之間就開始流傳“怎樣開車可以省油”,我記得有一個方法是“不要穿鞋,用腳輕踏,讓你的腳和油門接觸得更緊密”。當時我賭氣說:“如果油價漲到5塊錢,我就不相信經濟學了。”雖然是一句玩笑,但說明我也會有情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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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格上漲,背後都是有原因的。有的國家經常抗議油價過高,抗議房價過高,在我看來這都和抗議下雨一樣奇怪。因為價格是被決定的結果,價格上漲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自己,房價為什麼那麼高?如果你不參與買房,你根本不會被這個現象困擾。

買和賣是增進人類幸福的兩個重要原因,全世界最好的買賣就是戀愛,我有你要的,你有我要的,世界上的絕對物質沒有任何增加,但我們的幸福感獲得了極大的提升,這是無中生有地提高幸福的一個重要途徑。另外一個提升幸福的途徑就是團隊和創新,它産生的化學反應會比單獨使用的效果好很多,比如,麻婆豆腐的味道比先吃牛肉末、豬肉末、豆瓣醬再吃豆腐要好,比如,一支精心排兵布陣并且配合默契的籃球隊比一群散兵遊勇的籃球隊員強得多。

有大量的因素是數據刻畫不了的,所以我們今天的經濟學的發展有一個嚴重的局限。比如,現在婚戀公司用大數據來進行潛在伴侶的匹配,出發點是好的,但有一個很大的缺陷——指标都是定量的。根據你畢業于幾級學校、你的年齡、你的房産和收入,決定給你減兩分還是加五分,這樣的刻畫方式太盲目,善不善良、情商高低之類的因素怎麼刻畫?這些是對婚戀相當關鍵的因素,但沒有辦法用數據來刻畫。

人生有的是荒島求生那樣的考驗。不僅僅是自然界裡的考驗,現代生活中更多的是人際社會中的考驗。小朋友不理性、任性,可以,因為周圍的人愛他;長大工作了,你還是桀骜不馴也不是不可以,後果就是你走人。所以反過來可以推測,公司裡任何一個層級中的任何一個人,經過三十年的工作考驗之後還會任性嗎?會亂來嗎?不會的,這樣的人在一次一次的篩選過程中已經被淘汰了。在不同的行業裡,留下來的人的類型一定是非常穩定的、 接近的。

社會關系中的适者生存規律就是,規則改變之後,另一種人生存。以前籃球比賽沒有三分線的,有了三分線規則以後,高個子的優勢就凸顯了,導緻籃球隊員的平均身高有了明顯的提升。假如現在規定所有籃球隊員都穿高跟鞋比賽,那勝出的就不會是邁克爾·喬丹了,可能會是一個女明星,比如林志玲。

我對沒什麼用的知識毫無興趣。任何高深的學問,最後一定還是要有用的。這個觀念大概是在我大學時期形成的。

我曾經有過喜歡故作高深的階段。學高級一點的知識嘛,據說哲學是所有科學的皇冠,那就學哲學。确實看不懂,也要看,然後背下來,再把這些人家聽不懂的詞句拿出去講,馬上就有人說“你好高深啊”。當時感覺挺好,覺得這可能是一條路,慢慢可以構建一個體系,做點引用和聯想,把術語弄得很複雜,可能學問就是這樣,大哲學家可能也這樣。後來我學了一門課叫“科學哲學”,它是哲學中的一股清流,告訴你什麼是科學、什麼是僞科學,徹底把我打醒了。

有兩個中學語文老師對我影響挺大。他們講課非常有自信的,有時候說“這篇課文我們不學”。某一篇課文第一句話有個“也”字,老師說,這種寫法是反常的,通常是前面有一句然後再用“也”,那麼,作者省掉的那一句是什麼?這樣教給我的一個寫作習慣就是,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要有落腳點,有用意就寫進去,不能胡塞一些你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莫名其妙的話。

好的表達方式就是講人話。我也沾染過不好的寫作習氣,幸好很快我就讀到了一本關于寫作的暢銷書,它教你不要胡寫,要樸素地寫,用動詞加名詞,不要用形容詞,不要啰唆,有話直說,沒話就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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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自己是一個在知識上有品位的人,我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在知識上的搬弄也是品位的問題。

一個知識分子的應用渠道,教書是一個,寫書是一個,然後還可以寫評論、政策建言。我是中國最早的網民之一,1998年我就開始通過互聯網發布信息、發表觀點。對我關心的事情,比如經濟的管制,我是很樂于建言的。比如我覺得網約車的發展是非常好的事情, 但是網約車的發展卻并不順利。我參加過很多次關于網約車管制政策問題的讨論,這樣的交流我們做過不止一次。前兩年P2P很紅的時候,我寫了很多關于互聯網金融、網絡貸款的文章,提醒大家警惕這種現象,它是有問題的。還有,我對壟斷法有很大的看法,寫過一本小書《商業無邊界:反壟斷法的經濟學革命》,提醒大家從經濟學的角度來重新認識反壟斷法到底會帶來怎樣的結果。這些都是一個知識分子應該做的。

我的語音課、我的專欄、我寫的書提供的都是知識的耐用品,能夠一次又一次使用的。我做的不是一個當前經濟形勢的展覽會,幾乎沒有數字,而是在一些當下事件的讨論中抽取出來一個相關聯的原理,這些原理适用于很多領域,适用很多年,它幾十幾百年前就有效,幾十幾百年後依然會有效。

做耐用品是不虧的,因為可以賣很多次。假如你生産的是能夠使用一個禮拜的泡,那麼下個禮拜你還要再推銷一次。但如果你發明一個能夠使用十年的燈泡,那你推銷一次就把未來十年的錢都賺了。你可以說這種做法很良心,也可以說很功利。

碎片化學習不能取代系統化的學習,它是一種新的學習方式。碎片化學習肯定會是一個勢不可當的潮流,因為時代變化太快了,一個學科的知識儲備跟不上,而我們又不能隻是“系統化”學習一兩個學科。

人有不同的學習需求和學習習慣,才能保證每個人異于常人,這事仔細想想很有意思。有人是靠聽的,有人靠畫面思維,有人靠文字推理思維。過去沒有語音教學,找一個好老師也不容易,所以那些善于閱讀的同學能夠勝出。但今天互聯網讓我們突破了這個限制,語音可以學習,視頻可以學習,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局限于以前的那種學習方式呢。往後,知識的神秘性會逐步消失,知識的尊貴性會被打破,大家都需要消費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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